一粒种子要发芽需要什么。温度、水、光,还有等待。研究树木的工作也是一样。凭一个季节的观测什么都说不了,要把好几年接起来才勉强得出一句话。
霍普·扬恩(Hope Jahren)的《实验室女孩》(Alma,2017)是记录那段等待时间的书。这是一位长期研究植物的科学家写下自己所经历的实验室岁月的回忆录。树木、种子和根是一条轴,为了观察它们而承担的劳动是另一条轴。
翻开科普读物的读者所期待的大多是结论。有过怎样的发现,它改变了什么。这本书呈现的是那之前的漫长过程。是准备设备、担心预算、通宵熬夜、再次端详标本这类事情的反复。
气候版面关注的地方由此而来。谈碳中和时作为依据的那些数字,全都是这种时间的产物。森林能留住多少碳,树木长得多快、对气候变化如何反应,要有人守着测量记录十几年才能知道。数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所以这本书抛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研究现场本身可持续吗。要让处理气候危机的知识持续产出,创造这些知识的人的生活就得撑得住。种树这件事和守护研究树木的人,是连成一体的。
这本书的力量在于没有把科学与生活生硬地缝合起来。说明植物生涯的段落与叙述自身生涯的段落交替相连,彼此映照。它与只把自然当素材铺陈感想的散文不同,与只罗列事实的概论书也不同。
也有单薄的部分。这本书不是政策书。期待碳预算或资源循环的制度设计而翻开它,得到的东西不多。因为是经由个人经验的叙述,所以无法用一个人的轨迹说明所有研究现场的状况。
尽管如此,这本书留下的是态度。既不夸大危机来吓唬人,也不用种下一棵树这个事实掩盖一切。那里有只有长久注视过的人才发得出的声音。
记录这个词在这本书里被当作认真的另一个名字使用。记下叶子何时冒出的手,每年回到同一棵树前的脚步,都换算不成业绩。作者说,要有这样的积累才终于看得见某些变化。
在无法忍受等待的时代,追随树木的生涯有什么用处。在谈论危机的声音越来越大的同时,长久注视缓慢生长之物的人守住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