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满录像带的箱子被放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农民威尔伯·特南特(Wilbur Tennant)拿来的那个箱子里，装着死去奶牛的记录。肿胀的器官、变黑的牙齿、肿瘤。190头牛就这样死去。
托德·海因斯(Todd Haynes)执导的2019年影片《黑水》从这个箱子出发。1998年，在辛辛那提的塔夫脱·斯特蒂纽斯与霍利斯特(Taft Stettinius & Hollister)担任企业律师的罗伯特·比洛特(Robert Bilott)，受一位认识自己祖母的农民之托，前往西弗吉尼亚州帕克斯堡的农场。马克·鲁法洛饰演比洛特，安妮·海瑟薇和蒂姆·罗宾斯出演他周围的人物。剧本由马里奥·科雷亚(Mario Correa)和马修·迈克尔·卡纳汉(Matthew Michael Carnahan)撰写。
类型是法庭惊悚片，但画面的质感与惊悚片相距甚远。海因斯抽掉色彩，放慢速度。事件的推进不是靠枪声或追逐，而是靠文件箱增加的速度。
影片的核心物质是PFOA，全氟辛酸。这是杜邦制造用于不粘锅和地毯地板材料的特氟龙时所使用的物质，进入血液后不会排出，只会不断累积。比洛特无论怎么翻查EPA报告都一无所获的场面，正是这部电影的关键所在。
它也不是因为危险而被禁止的物质。因为根本没有列入监管清单，所以是合法的。
这里正是与本刊版面相接的地方。未被监管的物质不会作为成本计入财务报表。如果数十年间通过公司内部实验确认了致癌和致先天畸形，却没有公开，那么那段时期的利润就是压在未披露的负债之上计算出来的。
影片中EPA处以的罚款为1650万美元。这笔钱究竟收回了什么，留给各人自行掂量。
把ESG当作宣传口号的企业与在法庭上撑过20年的企业，两者之间的距离就是这部电影处理的距离。在帕克斯堡，当地社会对举报污染的特南特视而不见。因为那家公司是当地最大的雇主。当环境成本与就业放上同一架天平时，地方会偏向哪一边，电影不作解释，只是呈现。
导演的结论很明确。海因斯没有把比洛特塑造成英雄。他曾是为企业辩护的人，在与杜邦方律师菲尔·唐纳利(Phil Donnelly)对峙的场面里，留下的也只有争执，没有胜利。
面对信息公开请求，杜邦寄来数百个箱子的场面，浓缩了这部电影的节奏。用倾倒资料取代藏匿资料，让对方精疲力尽，这种方式正是实际企业诉讼的语法，电影没有加任何技巧地照搬过来。
也有松弛的地方。从物质的有害性被揭示之后，影片比起叙事更接近年表。这是为了让人感受到时间重量的选择，但人物的内心也因此变薄。
比洛特的20年留在回忆录《Exposure》(2019)中，事件的全貌则由2007年的单行本、2016年的杂志报道以及此后的连载报道先于电影公之于世。电影站在这些积累之上。
一直相信企业善意的人，从这部电影里得不到什么。这里没有觉醒的经营层，也没有迟来道歉的组织。公司自始至终按公司的逻辑运转，画面上堆积的只是这套逻辑如何留在人的身体和村庄的水里。期待反转或宣泄的观众，也很难熬过两个小时。
而对于好奇财务报表之外的风险何时会变成账单回来的人来说，则没有无聊的余地。污染成为诉讼记录，诉讼记录又变成成本，交到某个人手上。世界水日前夕这部电影再度被搬上银幕的理由，也在那张账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