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这部电影里不是背景。填满画面的波浪是运送某种东西的通道,也是一去不返之物停留的地方。玛缇·迪欧普(Mati Diop)的《大西洋》以长久凝视那片波浪的方式开启故事。
这部2019年由塞内加尔、法国、比利时合拍的作品是导演的长片处女作。迪欧普把自己2009年拍摄的同名纪录片改写成剧情片,合作的多是不知名的演员。当年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留下黑人女导演首次执导竞赛片的纪录,并获得评审团大奖。
故事发生在达喀尔郊外的大西洋沿岸。一座外形具未来感的高层塔楼即将开业,而建起这栋楼的工人们已有数月没拿到工钱。其中一人苏莱曼与阿达相爱,阿达却按父母的意思即将与另一个男人结婚。某个夜晚,工人们登上了开往西班牙的船。
他们离开的原因不是战争,也不是迫害。因为拿不到干活的报酬,而且看不到拿到的办法。从西非海岸驶向欧洲的航线上,登船的大多是村里最年轻、最健康的人。
气候与经济在这里难分难解地缠在一起。渔场缩减、农事动摇,人们就来到城市,城市的建筑工地吸纳了他们。工地上一旦拖欠工钱,下一个去处就是海的对岸。《大西洋》所呈现的顺序正是这条路径。
电影没有把消失的青年当作统计数字处理。它跟随留下来的人的时间。婚礼举行,新房起火,警察寻找纵火犯,与此同时,离去的人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村里。影片使用了奇幻手法,画面的质感却始终踩在现实的地面上。
导演手法的力量来自让画面缓慢流动。迪欧普不去解释事件,而是久久地抓住夜晚的海岸、染上颜色的天空、无法入睡的房间。沉默积累起来,拖欠工钱这个干巴巴的词变成了身体的感觉。
相比之下,后半段跟随警方调查的走向,在一定程度上打散了前面场景所营造的紧张。为了遵守类型片的规则,出现了视线密度变淡的段落。
人物的安排也值得留意。拖欠工钱的建筑商没有被描绘成怪物,离去的青年也没有成为英雄。电影瞄准的与其说是个人的恶意,不如说是钱不流动的方式本身。得益于这种平衡,作品比起要惩罚谁的控诉,更接近观众需要自己找答案的提问。
对于预先设定好结局的观众,这部电影可能会让人憋闷。如果等待的是施行剥削的人物受到惩罚的场面,那么只有夜海与难眠的房间长长延续的两个小时会难以忍受。想要一个把事件因果理得清清楚楚的故事的人也一样。迪欧普抓住的是留下来的人所穿过的时间,若不打算一同熬过那段时间,这部作品终究不会为你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