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从指尖落下。彩色的粉末堆积在地面上成为图案,那图案在完成的瞬间失去目的。电影《轮回》把那段消散的时间留了下来。没有一句台词。
这部2011年公开的影片由罗恩·弗里克(Ron Fricke)执导、马克·马吉德森(Mark Magidson)制作。两人曾在1985年的《时光之外》(Chronos)和1992年的《天地玄黄》(Baraka)中合作,2006年再次聚首设计了这部作品。拍摄在25个国家历时5年完成,用70mm胶片拍下的画面转成了数字。片名所指的梵语"samsara",两人读作"生、死、再生",也就是无常。
影片既不是游记,也不是通常的纪录片。官方介绍称这部作品为"无言的、被引导的冥想"。观众在没有说明的情况下被抛入其中。寺院的仪式、工业现场、被遗弃的建筑没有字幕也没有地名标注地接续下去,在它们之间建立关系的工作交给了观看的人。
抹去台词的选择决定了这部影片的性格。不告诉你是哪个国家的哪份遗产,观众就无法把对象归入知识,而是用感官抓住它。石头的纹理、金属的光泽、布料摩擦的声音、机器有规律发出的震动。对习惯于把遗产当作目录来处理的眼睛来说,这种方式是陌生的,因而留存得久。
保存与利用的紧张在画面中也没有滑过去。举行仪式的手和操作机器的手以相同的节奏被剪辑在一起时,传统超出了应当守护的遗物,显现为如今仍在重复的一种劳动形态。废墟场景随之而来时,追问变得尖锐。为什么有些被保存,有些被放置。
导演的力量在对比。弗里克选择了并置来代替说明,70mm的解析力让那种并置在物性的层面而非情感的层面成立。也有拍摄本身成为目的的画面。在若干场景中,影像美到抹去了对象的处境,观众停留在赞叹而没有去掂量。
抹去语言也有代价。被剥去脉络的遗产成为放在哪里都可以的影像,那种普遍性模糊了各个地区一直承担的条件。问号有多强,答案就被推迟到影院之外多远。《轮回》与其说给出了完成的思考,不如说更接近让思考开始的装置。
夏天正中,在开着冷气的黑暗房间里无言地度过两个小时,这种经验并不常有。那两个小时过去后,说明牌之外的石头与铁会以稍有不同的表面留下来。当剥去说明的画面把仪式的手和机器的手一同装进同一个画面时,观众看到的是正在消失的世界,还是依然运转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