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个人出生之后被送往何处的力量,曾经握在谁手里。如果那个决定里同时缠绕着家庭的处境和社会的处境,那份代价后来该由谁来偿还。赵海珍的长篇小说《单纯的真心》以小说的形式推进这个问题。
2019年由民音社出版的这部作品,跟随一个被收养到海外的人为寻找自己的起点而回到韩国的旅程。归来的人所面对的,是代替明确真相的记录空白、彼此错位的记忆,以及留下来的人的沉默。比起高声填补那些空白,赵海珍选择长久地凝视。
小说的质地平静。不把经历渲染得戏剧化,也不以情绪推着读者走。这本书避开了寻根这一题材常常落入的眼泪的语法,这一点是它的第一个优点。
换成福利的语言来说,这部小说讲的是照护的外包。当无法抚养孩子的结论落下时,决定把孩子送往何处的是一个个家庭,而让那个决定成为可能的通道是社会造出来的。国家把照护的负担移到国境之外以后,个人便背上了要用一生独自找回自己出发点的课题。小说安静地呈现出这种不对等。
对归来的人来说,比起安慰的话,更需要的是可以查阅的记录。如果没有确定什么留在哪里、谁可以查阅,寻根就被交给个人的体力、费用和运气。这部作品对福利与行政领域的读者有效,原因就在这里。文学在统计捕捉到之前就察觉到制度的空白。
局限也很清楚。这部小说不解释制度的名称和程序。想知道经由哪条途径、哪里出了差错的读者,得另找门路。小说所承担的是制度经过之后留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把那种感觉转换成政策语言,是阅读一方的事。
题材相近的故事常常朝着重逢的瞬间奔去,赵海珍看的是重逢之后也没有结束的时间。相见并不能解决一切的认识,不急于把理解和和解等同起来的态度,让这部作品显出区别。这也是读完之后余味漫长的原因。
这是一部把制度的名称和程序留白的小说,期待拿到具体答案的读者,合上最后一页时可能会觉得空落。个人的经历容易被当作个人的事消费掉、散开,要转到谁该记录什么、该向谁开放的公共讨论上,还需要阅读一方更多的力气。即便如此,赵海珍抓住的那种感觉不容易被抹去。长久地跟着归来者的脚步走下去,送走一方本应承担的那份责任会慢慢显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