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种草,种在水边就会自己长起来。不太费手,第二年长得更好。郑李烁导演2020年的电影《米纳里》把那种草的名字用作片名。这是一家人在美国阿肯色的泥土里种韩国蔬菜的故事,所以片名在成为隐喻之前,先是一种作物的名字。
1983年,李家四口离开加利福尼亚,搬到阿肯色的乡下。父亲雅各布打算开垦荒地,种韩国蔬菜卖到达拉斯去。他一到就做的事,是回绝了帮他找水脉的探水提议,自己动手打井。参加过朝鲜战争的邻居保罗在旁边搭手。
母亲莫妮卡的目光不同。新环境让人失望,儿子大卫的心脏是件心事。孩子是听着不要勉强奔跑的叮嘱长大的。夫妻俩在附近的孵化场做小鸡鉴别师,不知道孩子们在听,就吵起架来。
白天没人看孩子,夫妻俩把在韩国的莫妮卡的母亲顺子接了过来。大卫要和外婆合住一个房间,遇到的却是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人。这是照料越过国境,被放进同一个房间的时刻。
在家庭之月重新翻出这部电影,是因为那片菜园。在移民家庭的日子里,菜园是省下伙食费的办法,同时也是把故乡的口味和节气感觉移栽过来的容器。决定种什么的手,就是决定传下什么的手。
《米纳里》把那只手分成了两只。要开垦出来拿到市场上卖的田,和在水边悄悄种下的一小块地。
这一分岔是电影的骨架。父亲的田要证明成功,外婆带来的种子没有什么要证明的。守住传统这件事和靠它吃饭这件事并不总是看向同一处,电影不作说教,用两块耕地把它显示出来。守护地方种子和手艺的说法与商品化的语言相撞时产生的摩擦,离这里也不远。
导演相信质感多过事件。薄薄的墙、土色、小鸡鉴别场的嘈杂声这些东西,替人物说明了他们的境况。剧本以导演自己的成长经历为底,所以小大卫的视线高度常常决定摄影机的高度。孩子没能理解就目睹的大人争吵,到观众这里也只是碎片。
尹汝贞饰演的顺子是这部电影的平衡砣。她不断背离外孙期待中慈祥外婆的样子,而那种背离反而让人明白这是照料的另一副面孔。凭这个角色她获得了美国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在英国电影学院奖和演员工会奖也拿到了同一奖项。电影在圣丹斯电影节上同时拿走了评审团大奖和观众奖。
要写不足的话,是父亲这条线的密度。围绕农场成败的种种决定被压缩进夫妻的口角里,雅各布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打井,观众得靠猜测去填补。用重复而不是说明来累积人物固执的做法很清淡,但那种重复越到后半越薄。
如果观众希望戏剧性的事件密集地接连而来,就没有必要专门腾出时间。在打井、播种、再打水的日常反复期间,故事很少打上结。想在移民叙事里确认成功或挫折的明确结局的人也一样。
对于只想把慈祥装进外婆这个词里的人,顺子大概也是个别扭的人物。要做到对一个打花牌、说粗话的老人始终不生厌,观众这边也得费上一些工夫。只有觉得这份工夫不可惜的人,这座农场才会让他看到第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