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的男人在房间里开口说话。回答的一方是他刚刚安装的操作系统。斯派克·琼斯的《她》（Her, 2013）在这个简单的构图上叠加了两个小时。一个声音如何重组一个人的一天，这就是这部电影的全部。
主人公西奥多·特温布利是替别人写下心意的代笔作家。与相识多年并结婚的凯瑟琳分居之后，他的生活并不愉快。他买下能自己说话、适应并进化的人工智能操作系统，把它设定为女性身份，这个操作系统给自己取名萨曼莎。
这是琼斯兼任编剧、导演与联合制片的首部独立编剧作品。2000年代初，他读到一篇关于与人用文字对话的人工智能程序的报道后获得构思，经过同类主题的短片《我在这里》（2010），用五个月写出初稿。拍摄于2012年在洛杉矶和上海进行，霍伊特·范霍特玛掌镜，拱廊之火负责音乐。后期制作中萨曼莎的声音由萨曼莎·莫顿换成斯嘉丽·约翰逊，这一事实说明了这部电影的成败系于何处。
13年前的电影如今被重新阅读，理由很清楚。生成式AI，即搭载了接过人的话语、生成像样的言语和文字的技术的对话服务，正在超出咨询和学习，承担起恋人和朋友的角色。《她》所想象的"针对一名用户持续学习的人格"，比起设定集里的文句，更接近产品说明书上的句子。在情人节的这个月拿出这部电影，是为了检视，而不是浪漫。
电影的力量来自不把技术呈现在画面上。萨曼莎没有身体也没有面孔，观众能抓住的只有声音和西奥多的表情。多亏了这个抹去界面的选择，焦点从"机器有多聪明"移向"人想要填补什么"。替别人写下真心的人，自己的真心却向机器学习，这样的安排也不是偶然。
也有松弛的部分。这个世界的技术顺畅而没有冲突，费用、故障、数据的去向都没有出现在画面上。如今的观众会想到对话记录留在哪里、服务终止后那个人格会怎样，而电影只把这些疑问翻译成情感的问题。与其说是世界观的缺陷，不如说是2013年视野所及的限度，对今天的读者来说，那处空白留作了功课。
即便如此，这部电影递出的洞察依然有效。被优化为予以安慰的对象消除了关系的摩擦，而没有摩擦的关系让人舒服的同时，也削弱了承受其他关系的肌肉。《她》不去指责这个代价，而是把它展示出来。美国国家评论协会年度最佳影片的评选，以及奥斯卡·金球奖最佳剧本奖，是对那份克制的报偿。
处理人工智能的故事大多走向失控或反叛，《她》则选择了什么事故都不发生的一边。系统到最后都温柔而能干，伤痕是那份温柔正常运作的结果。这部电影不去警告危险，而是悄悄递上舒适的账单，13年后依然不见陈旧的理由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