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四岁时患上脊椎结核的孩子。她背部弯曲，无法像同龄人那样奔跑，连穿着周日出游服装走在父亲身旁都觉得难为情。这个孩子长大后敞开芝加哥一座旧宅的大门，一周迎接两千人。这是简·亚当斯（Jane Addams）的故事。
1860年生于伊利诺伊州锡达维尔，是八兄妹中最小的一个。1881年从洛克福德学院毕业，1889年与埃伦·盖茨·斯塔一起在芝加哥创办了赫尔之家（Hull House）。1915年当选国际妇女争取和平与自由联盟主席，1920年参与共同创立美国公民自由联盟。1931年与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共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成为第一位获此奖项的美国女性，1935年去世时，她是美国最广为人知的女性公众人物。
Q1. 您小时候曾怀有当医生的梦想。您说那是想生活在穷人身边的意思，是什么时候放下这条路的？
是在健康垮掉的时候。我接受矫正背部的治疗，被劝告以疗养代替学业，那段时间我得出结论：为了生活在穷人身边，未必非要有医生执照。
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无用的时期。我照着人们对富裕人家女儿的期待过日子。我常给在洛克福德结识的埃伦·盖茨·斯塔写长信，倾诉绝望。
那段时期的末尾，我走访欧洲，看到了一些人在城市贫民区与居民共同生活的尝试。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Q2. 赫尔之家里有夜校和幼儿园、美术馆、体育馆、游泳池、装订所，还有剧团。若是救济机构，有食堂和床位就够了，为什么需要游泳池和剧团呢？
只要给饥饿的人面包就行，这种想法我不接受。住在赫尔之家周围的移民劳工家庭既没有去剧场的钱，也没有去美术馆的一天时间。如果把这些搁置为富人的爱好，贫穷就会从财产的问题固化为做人的问题。
夜校是为白天在工厂做工的成年人办的。幼儿园和儿童俱乐部则是母亲外出工作期间照看孩子的地方。图书馆、音乐学校、咖啡馆、慈善食堂、工场都在同一栋楼里。
重要的是我们就住在那个街区里面。来访之后回去的人，只能看到邻居一半的情况。在同一条巷子里喝同样的水、闻同样的气味，就自然明白垃圾清运和自来水为什么是政治问题。
Q3.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您领导了反战和平运动。备受尊敬的名字转眼站到了对立面。那段时期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战争之前，我到哪里都受欢迎。战争一开始，我说着同样的话，听众却转过身去。我很长时间里被指责背弃了爱国心。
我不会说我没有过错。我低估了人们所承受的恐惧的分量。对于送走儿子的母亲，停止战争的话不可能成为安慰，反而可能听着像侮辱，这一点我没有充分体谅。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退让。1915年我接任国际妇女争取和平与自由联盟主席，正是在那些指责最盛的时候。1931年诺贝尔和平奖的消息传来时，我感到的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岁月已久的感觉。
Q4. 您幼时因病跛足，长期受健康之苦。那份虚弱在赫尔之家的工作上留下过什么痕迹吗？
我是想着自己长得丑长大的。不能像别人那样奔跑，这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是用身体知道的。所以来到赫尔之家的孩子中，那些融不进其他孩子游戏的孩子，总会进入我的视线。
二十岁前后的那几年成了失败。我没能继续医学的道路，那份悲伤我抱了很久。若是没有那段时期，我就不会知道无用的感觉是怎样啃噬一个人的。
恢复不是靠下决心得来的。它是在有了要做的事、身边有人一起做这件事的时候到来的。若是没有斯塔，我一个人打不开1889年的那扇门。
Q5. 您在论述女性在城市行政中角色的文章里写道，卫生和学校这类部门本来出自家庭内部的事务。这个逻辑如何与女性选举权的主张相连？
母亲在家里做的事由城市代为承担，这就是近代行政。给孩子喂饭、哄睡、教导，清理污物、管理用水，都是如此。这些事移到了市政厅，而真正一直在做这些事的人却没有投票权，那就前后不通。
我从未希望女性变得和男性一样。我说的是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的同等权利。
选举权是慈善的反义词。因为它不是请求别人施予，而是成为共同作出那个决定的人。
Q6. 到了2026年，城市贫困和移民问题依然如故。如今的福利要经过申请表和审核窗口才送到手上。您认为1889年的睦邻之家方式在今天仍然有效吗？
制度扩大了是好事。想到赫尔之家为一周应付两千人而费尽力气，由国家来承担这件事要好得多。我从未主张睦邻之家是永远的答案。
收申请表的人和交申请表的人若不住在同一个街区，申请表上写不下的情况就没有人知道。不会填表的人、语言不熟的人、没有时间走到窗口的人，都不会进入统计。
所以我想推荐的是一个习惯。制定政策的人每周一次和接受这项政策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让赫尔之家成为赫尔之家的真正设备不是游泳池。是那张桌子。
Q7. 直到1935年去世，您守着芝加哥将近半个世纪。若要给后来的人留下一个画面，会是什么？
冬天的傍晚，夜校教室的灯亮起的时刻。白天干过活的手握起铅笔，动作生疏。
那双手几年后折起了选票。正在改变的是那双手的姿势。
本文并非真实的对谈。这是布雷斯日报根据简·亚当斯的生平与著作、留存的记录重构的虚拟采访。提问由记者拟定，回答取自她留下的文字与行迹。
